白开水

名叫陆淮。

嗔痴。

嗔痴。


上。


愿君此生长如意——
长如意,什么呢?


张也初位列仙班时,楚寒便已是守南天门的天将了。
尘世一去千百年,临滃度了十世情劫、归来之时,楚寒带着已小有道行的张也,在南天门迎他。
守东域桃林的,是位已避世千年的神君。楚寒与他交情甚笃,二人自得道便是好友。临滃归来,楚寒破例将他二人,带到了挚友的桃林。
神君一身白袍,在缀满桃花的树下端坐,面前是石桌,边衬四个石凳。他一翻手,桌上便多四个玉杯。桃花酿拍开封泥,酒香充溢林间。神君不抬眼,拢袖斟酒,酒液清冽,他道,“有客远来,恕某怠慢。请。”
楚寒便唤他:“公仪。”
公仪便抬一抬眼,朝他一笑,这一笑才拂开纷落的桃花瓣,扫出一条路来。
张也和临滃,便跟着楚寒见礼。
东域桃林,列位仙家,桃花酿开,花瓣将天一盖。那一日,便是后来震慑六合八荒的,鹞亭四人的开端。



但凡仙,不论道行深浅,皆须得历劫。
但凡仙,不论天上的,地下的,还是凡间的,皆为仙。
天上有天庭,玉帝王母;地下乃幽冥,十殿阎罗;凡间唤尘世,红尘中仙;东海观世音,大西天如来。
九天十地,六合八荒,仙才不止这些个而已。
张也的情劫,在仙龄八千年。
仙人投胎,转世历劫,需得几个尘世轮回。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张也历十个劫,满打满算,天上不过一年。
他来时,天庭堂皇,桃花盛放;他走时,清风徐徐,天下太平。
临滃、楚寒、公仪三人来送他,寻至与他们最相熟的转轮王处,临行前饮酒。
转轮王司掌人道,许久前,她还未成转轮王时,有个凡名,唤伍曦,是十殿阎罗中唯一的女子。
五人环桌而坐,饮酒论道。因临滃先前渡劫,皆是伍曦指引。二人早便相熟,而今再见,可谈的话亦不少。
地府,于张也来说,却算是新鲜了。
若说张也此人,自成仙位之后,青衣骨扇,端是一派倜傥风流。偌大仙界,却无人可入他心中。初到地府,眼见着幽魂渡黄泉,桥前饮孟婆,挥袖过奈何,便了却前生事,投胎去了,亦十分有趣。酒到兴头,举盏喟叹:“往后年岁久着,若是在天上待腻了,便寻个由头,来地府与你们当差。”
伍曦抬手与他磕杯,笑嗔:“胡话。”
风陡然便起,林子枝叶分开,露出其后抚琴之人的玄袍一角。琴音渐息,酒过三巡,五人放下手中杯盏,循声看去。
云雾之后,玄袍人抱琴而立,目光穿过林子,轻轻落在他们桌上。
杯底儿磕到桌上的清响唤回思绪,临滃倾身低问:“那人……”
伍曦神情温和,为他几人斟酒:“那是秦广王。”
那一眼刺透了寒霜白露,割破流淌的岁月,最终在公仪抬眸那一刻,找到了归处。
神君轻轻抬起酒盏,低声解惑:“故人。”
秦广王略一颔首,云雾聚拢,遮掩他表情。
寒霜散去,楚寒侧首探询:“哪一位?”
公仪重新斟酒,神情微变,良久低叹。
“七万年前……为救他动了凡心的妹妹,他舍去一身帝君修为,自甘来到地府担任十殿阎罗。从此,再不曾踏入天庭。”
楚寒恍然,惟张也仍不解。
临滃以指蘸水,在桌上为他写下三个字:
游子爻。


元神聚拢,静气凝神。
楚寒千叮万嘱:历情劫乃劫,切不可动凡心。
张也仍执把扇子,漫不经心应道:知道了。
他踏上奈何,头也不回,背对着他们挥挥手。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你们且回天庭去,一年之后,我们再畅饮一番!”
游子爻站在坡上,公仪在他身侧。秦广王低笑:“游戏人间,却是个情种。轻易不根种,一旦种了,便回不来了。他去历劫,过不去的。”
公仪面色微变,险些便要上前制止。游子爻却抬一抬手,拦住了他。
他回头,眼底噙着极浅笑意,道,“可愿与我打个赌?”
公仪望着他,恍见当年瑶池之上,那个舞剑拨琴的红衣帝君。自那之后,他封心锁情,终日一身玄袍,了无牵挂。
游子爻道,看破红尘,四大皆空,究竟是怎么个样子?不过你爱惨了一个人,动了心,吃了苦,到头来或天人两隔、或姻缘错过,方才知道,这辈子爱上了他,便是他了,便是仙人千岁、碧落黄泉,拦不住你。
他说,这才是看破,这才叫红尘。
游子爻打赌,便再没有输过。
张也的红尘劫,果然没有过去。
十方雷霆,天兵皆动。楚寒在南天门跪了三天三夜,请求玉帝网开一面,饶了他去。
仙哪,但凡动了凡心,便是触犯天条,天道无情,要扒了仙骨、抽了仙筋,贬作凡人。
张也立仙凡交界,持扇冷笑,“区区天条,禁锢本性,强人寡欲,仙又如何,不成也罢!大不了拼却一条性命,不过一死,血我不怕。”
临滃急得无可奈何,不知该与楚寒一同跪南天门,还是该与张也一同挡天兵。唯公仪下界穿行入地府,找到秦广王。
他道,“阿爻,你帮他罢。赌你赢了,这世上没什么能阻你。”
游子爻笑了,他最后一次抚琴,而后挥起袍袖,将它埋在第一殿的庭院里。
他道:“公仪,你错了。这世上,情能阻了一切。”
他提步便走,一步出地府,一步入人间,一步落凡尘,一步上天庭。
天兵天将呼啦啦涌出来,他笑:“在世七万万年,你们这些小仙,皆不认得我了。”
玉帝遥坐在大殿上,指着他的手指在抖。他清楚记得七万年前,便是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


游子爻抬手,垂睫,他提剑。
一柄玄剑,自他手中,从上至下,依次显现。他轻叹,回头瞧张也。隔着南天门,隔着天兵,隔着无数的云水与岁月,他问:“为什么是你呢?怎么会是你呢?”
他提剑,剑尖贴地,垂直生死。他面无表情,缓步向凌霄宝殿走去。
玉帝指着他,唤天兵:“拦住他!”
王母在他侧,直视着玄袍的男人:“游子爻,你位列仙班,却闯天庭,究竟意欲何为?”
游子爻笑起来,笑至浑身颤抖:“位列仙班,擅闯天庭,多大的威风。王母娘娘,您错了,某只是个小小的十殿阎王,只是秦广王罢了。但,我要保他。”
他扬起剑,天兵在他剑下化为尘埃。他说不喜天庭,天庭便化为乌有。他说不要天条,天条便就此作废。九天十地,六合八荒,又何止这么几个神仙而已,打杀了些,谁会阻他?
公仪终于落到张也楚寒身侧,楚寒嗟叹:“我以为传说是假的。”
张也道:“可他为什么?”
公仪深深地望着凌霄。那里曾是游子爻被打下来的地方,那一日黑云翻涌,他笑道成仙究竟有何意趣?我这一生便封心锁情,若再能心动,便是为他打杀了天庭,灭了玉帝王母,又有何妨?
他悚然变色,天边云际翻滚,远远地铺开,星斗陨落。游子爻提剑,剑入心脉,血顺着他玄色衣袍滚落,浸染墨色,看不出血迹。
踩着废墟鲜血,踏着断瓦残垣,他笑:“鬼稀得要做个仙家,自此以后,才算看破红尘,才算四大皆空。公仪,你懂么?”
张也四人踏前,游子爻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他一眼,玄剑当胸穿过,他用力一拢元神,急喘一口气。
他等了七万年的心动,花刚开出来,便被他提剑削去。这等时候,却突然提起四大皆空来。
他还是笑,最终突兀说了一句:“好没意思。”
元神尽散,那柄玄剑当空飘落,浮在张也面前。
无人言语。



五万年匆匆过,楚寒自极南之境,带回了他的仙侣。
九天十地,但凡存着条例之地,皆被张也一人一剑,挑了个干净。
临滃却竟落定了地府,帮衬转轮王伍曦,秦广王的位子,始终空着。
公仪回到东域后,一把火焚了桃林,后经三万年,那片仙土火后重生,成了更为盛大的森林。
天庭的废墟上,长长久久地回荡着当年玄袍阎罗的质问。


我等了七万年,不过等来那样一次心动。于是无论你年岁几许,伴侣何人,我都是要将这性命拼了给你的。等了这么久,竟只为了见你一面,见了你之后才想到只是要对你说一句,愿君此生长如意——
可是,长如意,什么呢?





下。



桃花开五百年,取一枝酿酒,埋入地下五百年,再取出,才是公仪的桃花酿。
自天庭灭、游子爻魂散至今,又过了几万个年头。
自那之后便提着玄剑消失无踪的张也,今日回了地府。原因无他,只是空悬了几万载的秦广王之位,终于有了着落。
楚见落到第一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游子爻埋下的琴挖了出来。
它葬在竹林深处。万魂匍匐的地府,因多年前出了一个秦广王,而令众生敬畏。却不知秦广王的第一殿,在这无边幽冥中,植了一片绿色,恍如人间春天。
楚见拨开竹叶,张也负手独立林深处,转过身来看他,目光无悲无喜。
楚见笑道:“子爻为了你的凡人伴侣,打杀了天庭,消去了魂魄,不是教你拿着他的剑杀人的。怎么,你的娘子呢?”
张也望着他,不如说望着他那一身与当年的秦广王别无二致的玄袍,他道:“世人说我风流浪子,浪子该是闯进别人心里,埋下种子去,潇洒离开。要教她多年之后嫁为人妇,于夜深无人的夜里,想起来心中的空缺,仍泪流满面的。”
他自嘲:“可我竟过不去红尘劫。”
楚见言语温和,为他开解:“你很困惑?你觉得愧疚,可你不爱他。何必呢,这是他自己愿意的,不要你偿他。”
张也摇头道:“红尘劫,渡红尘。爱上个凡人,动了凡心,却无法逆天改命,无法长相厮守。心动是一瞬间的事,相爱不过百十载,而后便要眼见着所爱之人红颜枯骨,化为一抔黄土。仙的命太长了,为了百十年,他却搭进去一条命,一身修为。魂飞魄散,天地消弭,不值得。”
他想了很多,有时也觉得,天条似乎不无道理。仙动了凡心,实在太难了。就是种剧毒,慢性发作。你看着红颜老去,看着爱人香消玉殒,却毫无办法。
他终道:“你可知道游子爻这个人么?与我说说他罢。”
楚见折下竹枝,拿在手中把玩,他想起千万年前,他在竹林中初见游子爻,后者摘一片竹叶,拿在嘴边吹起来。他道:“小仙,你乱跑什么?”
楚见低笑:“这故事若拿来下酒,只怕比酒还苦。”他转头看张也,似能透过他的脸,看到千万年以前。
“你还确定要听么?”
张也拎着剑,笃定地点头。
“要听。”



楚见坐于石凳上,削一柄竹剑,剑尖削得尖了,桌上温的酒都冷了,他才开口:“你是他的红尘劫。”
十几万年前,游子爻的胞妹因历劫时爱上了凡人,要被除去仙藉。游子爻为了妹妹,偷偷下凡去接了那凡人,与他妹妹送至一处,送他二人离开。九天十地如此之大,哪里容不下一对爱侣?
他自己却也想不到,活过了昆仑盛世,活过了岁月洪荒,只在凡间逗留的那短短几天,他便动了凡心。
他偷偷送那人一场造化,要他百十个轮回后能成就仙位,却忘了但凡是仙,便是要历情劫的。
那一日为了偷用仙法,为了送人离开,游子爻上了天庭。那时他还是帝君,却因不忍下杀手,而遭了天庭暗算。他自凌霄宝殿被打落,从此心灰意冷,落定地府,成为十殿阎罗。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张也成仙,等到他当初爱上的那个魂魄回来。
只那一眼,他便知道了,这是当年他爱上的人。万年过去了,沧海桑田会变,河山大川颠倒,人间朝代更换,唯有那个人,拥有让你不论何时,一眼便心动的能力。
可是当他最终找到他时,他已踏上奈何,去渡红尘。去了,便沦陷,爱上了他人,再也没有回来。



楚见饮完冷酒,看着张也站起身,仍提着剑。他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楚见笑,最心狠的人是游子爻。他对自己狠,魂飞魄散,骨灰皆不剩下,转世轮回都不行。对张也狠,要用死让他记得,又要让他永远爱着旁人。
他握住竹剑剑柄,轻轻一扫。竹叶落下,他自语:“子爻,你莫怪我。”
张也离开了地府。六合八荒,天下之大,他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抚摸玄剑,剑身震颤,它有游子爻的一部分灵魂。张也想笑,笑不出,想哭,哭不得。
他又想起当年,游子爻最终那一句,好没意思。
没着没落,无牵无挂。便走了。
他再也不曾去地府,听闻楚见接了秦广王的位子,故人皆去那里相聚。他没理,自提了剑,踏着云走了。
去何处,他不晓得,要杀谁,亦不知道。不过青天白日,拎着把剑,有人一命换他一命,那么他什么都不在乎,至多刀光剑影血流尽,死罢了,他不怕的。
那之后,楚寒他们,便再也不曾见过他。


楚见于奈何前,见了公仪。
数百年前,一窝从别处来的仙,看上了这位避世神君的桃花林,想要占地为王。
这位从不出手,一度被认为名不副实的神君,拎着坛桃花酿,坐在铺满灰尘的石凳上,笑着看来犯者。尘土染脏他的衣袍,他懒散地挥袖,“我是不爱出手,不是不能。”
他抬指,天地灵气搅动,桃花瓣满天飞舞,覆了头顶的天。风迅疾,他的白袍鼓动,却仍稳坐凳上。他自斟自饮,呷一口酒,桃花甜而不腻,清香四溢。神君眼皮都不抬。
“滚吧。”
为首的仙被掀翻出去,吓得屁滚尿流。神君砸碎空坛,摊开手掌,望着自己掌心的脉络,发呆地想,真是没趣,太没趣了。
而今楚见望着他,嘴角噙一点笑:“红尘中仙,好大的威风。”
公仪却恭恭敬敬朝他拜下去:“帝君。”
楚见抬手止了他动作,叹一口气。
他们的故事,没有张也与游子爻那样复杂。
千万年前,楚见与游子爻拜了靶子,便下凡游玩去了。他住得最久的一处,被他亲手栽下一片桃林。
公仪便是这片桃林中,最初开花的那棵桃树。
他是桃花妖,历了桃花劫。后得楚见接引,修够道行,得了仙位。
却自从他得道,二人便许多年不曾见过了。
仙的许多年,说的是真个许多年。比凡人多,无止境地多。
寿命太长,多孤独。
公仪做了东域那一片桃林唯一的主人,楚见接了秦广王的位子,一切似乎与多年前,又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相似的事,不停地发生着。
九天十地,仙魔妖界,楚见是数一数二的那个。稳居高阁,看尽尘世变迁,可最终,他谁也没能救下。
他没能救下游子爻,也没能救下张也。
楚见望着黄泉,他身后是三途川,多年以前,他也曾踏过这条道路。当年他想着,这辈子,要再能往天上看一眼。
但最终他想。
做这个甚么劳什子帝君,真个好没意思。


转轮王伍曦这儿,近来热闹得很。
初是临滃住了下来,后来,又迎来位星君。
星君闭关太久,错过了天上几件大事。但他与楚寒公仪是旧识,因此得知了这许多惊心动魄,也不由唏嘘。
楚寒来寻临滃,顺便带来公仪的酒。
他叹气:“我倒是好,守南天门才多久,秦广王一剑下去,匾额都削去半个。天庭一灭,我这个天将倒是得了清闲,成了散仙。”
临滃与他磕杯,“那不是挺好?苏闲,莫愣着,喝酒。”
苏闲,便是这位星君的名字了。
苏闲其人,百万年前为凝一副星图,生生炼化了一颗凡星,从此多处闭关之中,甚少出来。
也因此,仙界之人,大多说他太疯。哪见过哪个星君,说炼星便真炼星?
苏闲乐意,他转世轮回,不为历情劫,而是沉迷于帝国谋士之位,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趣,不陷于情,真个潇洒自在。
楚寒常想,那些个度情劫的,真是亏得慌。瞧瞧苏闲,才叫真清闲,大自在。
楚寒比他们活得都轻松,他修仙,乃是走的正道,旁的也没有什么坎坷。一路顺风顺水,如今也结了仙侣,没什么大难,也没什么大神通。
他呷酒,叹息,这不是挺好么?何必像他们一样,像秦广王,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最终呢?
凡是那样的人,最终都没得个善终。偏偏他们这等红尘中的小仙,才能善终。
苏闲揽他一把,笑道:“想什么呢?喝酒喝酒。”
伍曦走来,坐在他们桌旁,笑他:“苏闲星君,可莫忘了天道轮回,小心哪日栽了进去,便出不来了。”
苏闲满不在乎:“谁会呢?”
谁会呢?临滃看着他们,他想起当年张也踏上奈何,黄泉在桥下淌过,岁月皆被利刃割断,断便断为两截,分开在尘劫两边,无人可渡。
那一年,青衫骨扇的男子,也是如此的漫不经心,如此的满不在乎,说着自己绝不会动凡心。
可,那并非结局。


真应了伍曦的话,苏闲的报应,随后便来了。
上九天的仙,提一柄燃烧的赤红宝剑,从上界追到下界,自天庭的废墟上踏过,向下直入地府,二人一追一逃,闹遍了整个六合八荒。
提剑女子一身红裙,舞起剑来,“苏闲,别跑!”
苏闲头痛,终停了下来,返身看着女子:“蒋妧,别追了。”
他掸开袍摆,面不改色,蒋妧的剑伸过来,燃烧着火,烧着满腔热血,大红的衣裙翻飞,剑尖直顶苏闲喉咙。她笑,目光却是冷的。
“星君,这么些年,你可终于知道自己的情劫在哪儿了。怎么?你是十方逍遥,不屑情债加身,可这债,你躲不掉的。”
她执剑,凄艳又决然,她不是谁心上的朱砂痣,也不是墙上哪一抹蚊子血,她是一团火,自头上发簪、身上红裙、脚下红色布鞋,至手中赤剑,通体都烧着火。临滃赶到时,远远望去,只觉那片云彩都烧了起来,变作火烧云。她只消一落泪,那片云便会撒下倾盆大雨。
这便是仙。世人羡仙,可他们却道,只羡鸳鸯不羡仙。
仙不由己,真是太难了。
苏闲静静地看着她,他不动,她也不动,手腕平稳,剑也不动。蒋妧道:“两条路。你要么娶我,要么去死;要么洞房花烛,要么剑毁人亡。你堂堂星君,游戏八荒,不在乎欠下我们这等小仙的情债。可我不行,苏闲,我来时越林海、跨野桥,但凡见着个人,都要对我讲,去吧,去寻他!问个清楚,你到底爱不爱我。若说爱,便杀了他,因为谎言;若不爱,也杀了他,因为绝情。”
苏闲笑了:“说来说去,你还是要杀我?”
蒋妧突然也笑了:“不,我要你娶我。你可以说不,那么便折了这剑,毁了这身修为。天下之大,做仙有何意趣!求不得一爱人,孤独至尽头,不若不成仙!”
临滃遥看着他们,转轮王驾云而来,落在他身旁。他道:“这些仙,怎地一个个都这样固执?当年那人也是如此,踩在同一片废墟上,挥舞着剑,叫嚣成仙究竟有何意趣?情之一字,竟可怕至斯么?总念叨着,愿君此生长如意,可是,长如意——什么呢?”


天边那片云烧得火红,烧贯云顶,九天十地,六合八荒,所有的仙魔妖都瞧见了。然后那女子哭了,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浇灌了那云之下久旱的土地。
苏闲抬手,握住火红仙剑的剑尖,稍一用力,剑刃便划破手掌,割进肉里。鲜血顺着他小臂向下滴滴答答地流下,他摇头,低笑。
“栽了栽了。”他道,“伍曦说得不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握住那柄剑,捧着女子剔透玲珑的一颗心,叹息,“蒋妧,别哭了,别哭,我舍不得。”



楚见抬手抹去眼前场景,微笑起来。他站在第一殿的阶前,负手转身,望着整个幽冥。黄泉流淌,孟婆翻沸。伍曦从人间缓缓走回来,明黄衣袍随着她走动轻轻摇摆。
她走到楚见身旁,与他一同看着这尘世。
楚见道:“这天地,这情劫,终如子爻所愿。”
伍曦抬首,目光穿过人间,投到天上,临滃才发现她不见了,手忙脚乱向地府来,念叨着,好个转轮王,看完热闹,也不等我一同回去,亏得你还好意思押我帮你批公文呢。
伍曦笑出声来,轻轻歪头,“愿君此生长如意——”
楚见抬指,在竹剑上刻字:

——万里河山无故人。





贪嗔痴怨,爱恨情仇,不过一念。
你们都知道长如意,却不知道,那是个断句。
但后来楚寒带着娘子周游四海,公仪仍守着东域那片林子,楚见长守幽冥,临滃就此陪着伍曦不再走,苏闲与蒋妧则成神仙眷侣,一对璧人,至于张也,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那么,断句便断句了。
这故事到最后,不过一句长如意,不过三字无故人。


但有情,无妨,不怕的。






嗔痴·全文完。

评论(4)
热度(9)

© 白开水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