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开水

名叫陆淮。
人生下酒,山河入鞘。
独木桥看似比阳关大道宽。

【叶喻】多年以前(写手挑战点梗,短篇已完)

多年以前




玛利亚杜埃尼亚斯在《时间的针脚》中写:“因为要想面对一个新的开始,一个人必须有梦想、有希望、有对未来的憧憬。如果没有这些,就不叫新的开始而叫逃亡。”




[那天天气很好,广州茶点的香气晃晃悠悠从门脸里飘出来。]



北京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一辆巴士抛锚在了荒郊野岭的公路边上。

有裹着棉衣的乘客骂骂咧咧地下车,厚重的内里裹挟着油腻的钱包,蹲在草坑边抽烟。广州的一月没有北方的凛冽寒风,但缱绻的倦意总是袭来,被夜风一吹又都清醒,从背脊贴着线衣渗出一层黏腻湿薄的冷汗。

叶修拎着个大包慢慢悠悠地下车,手里捏着烟盒,车门上残破的铁皮勾了一下他的衣角,他侧了侧身子,继续往下走。

他蹲在回乡的人旁边,找抽烟的人借火。对方搓着了打火机递过来,叶修便道了声谢夹着烟凑上去,那人打量他:“兄弟也是回家过年的?”

叶修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白烟被夜色掩得有点儿模糊。山路上没灯,只有身后巴士的大灯开着,漂浮着的细小灰尘在灯柱中腾挪飞舞。满车的乘客都缩在车旁边,打电话、叫骂。他回头看着眼前的人,说,“回家来着,不过年。”




那年叶修刚三十二,从一段忙碌的年底结算中逃出来,把公司丢给弟弟叶秋,拎包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为了躲避叶秋的追堵特意绕了远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奔赴了那时在荣耀联盟中正处于巅峰时期的蓝雨。

出了蓝雨俱乐部正门左转,过两个路口拐进小区胡同,走到头有家陈年bar,牌子都褪色,灯牌也灭了偏旁部首,看上去有点儿滑稽。因为位置隐蔽偏僻又年头久,如今已经没什么人来了。

叶修推门进来的时候这里正放着许巍的《蓝莲花》,年代有些久远的歌曲缓缓流淌,并不精致的装潢在此刻更是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沧桑感,岁月的痕迹遍布角落。

叶修提着包叼着根烟,用大拇指搓打火机。喻文州有点儿爱听老歌,他和这儿的歌手挺熟。然而今天没见到熟人,台上安静唱歌的是个一头黑发的小年轻,情绪平稳不激动,气质看上去有点儿像二十出头刚打出来名气的喻文州。

叶修笑自己:随便看谁都像喻文州,脑子坏了。

他熟门熟路地坐到靠近吧台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行李包放在对面椅子上,一边抽烟一边掏出来手机刷微博,发布会的视频刚被顶到首页。他点开看,手机音量不大,被卷在酒吧内回响着的歌声里,冲得分崩离析。

然而喻文州那张脸还是清晰,叶修甚至可以通过屏幕上他变化的唇形猜出他到底说了什么,他一直不温不火不卑不亢,不曾落魄也不曾狂喜。时至今日功成名就,成为联盟里一个“存活最久”的传奇,就连方锐在看蓝雨决赛的时候也忍不住蹦出来一句,“喻文州真他妈牛逼。”

喻文州宣布退役。

可不再祸害小年轻了,可终于退了。叶修感慨。

他打了十几年,从蓝雨的低谷加入进来,一待十几年,把蓝雨带上巅峰然后离开。喻文州之于蓝雨,正如同当年的叶修之于嘉世和兴欣。然而喻文州更稳当,更无所畏惧。

发布会播放到头自动停止,屏幕渐暗映出叶修的脸。他托着腮抽完一根烟,把烟头碾了站起来提包离开。酒吧老板从外面某桌转回来和他走对脸,毫不意外地朝他一点头算作打招呼。

叶修便顿了下步子,也点了下头,“老板生意还好啊。”

“好什么,将就着过,文州还经常来。”老板是地道的广东人,言语温和,四十来岁,“倒是好久不见你,上次来还是什么时候了?”

叶修笑,“好多年以前。”



好多年以前,是真的好多好多年以前了。

好多到叶修还是嘉世队长,好多到喻文州还待在蓝雨青训营,好多到后来后来,俱乐部门前那条街上的小吃门脸关了又开,店铺转租几次兜兜转转又干回原来,好多到那个飘着雾气的清晨里才一米七的喻文州刚买完早餐从门脸探出头来,张手撩帘,就发现叶修正在门口抽烟。

他拎着手里热气腾腾的水晶虾饺,愣了一秒钟,叫他,“前辈早。”

叶修夹着烟扭头看他,眉尖微微一蹙往中间一挑,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熟人过了一番,最后想,这谁啊?





[蓝雨的夏天天空很蓝,过多少年都还是蓝雨的夏天。]



叶修找见喻文州的时候,他正戴着副黑框眼镜买早点,早饭的香气飘了整条街,场景恍惚之间仿佛和多年前重合。

卖早点的小姑娘认出他来,激动地找他要签名。喻文州笑着给她写好,用温和的口气讲广州话,莫名带了些软糯,“唔退吔咥。”

叶修一手插着兜一手勾着包背在肩上,站得笔直地看他。喻文州欠身礼貌地将笔记本还给小姑娘,拎着早点直起身来转头看他。重逢的场景一瞬间总是静默,天地的风都呼啸而过,心里便开始漏一场瓢泼大雨。

喻文州抬手把被风吹得挡眼的刘海儿往旁边一拨,朝叶修一点头:“走吧。”

举止有度,进退得体,看上去气色也不错,他过得很好。叶修想。

风尘仆仆,带着从土疙瘩里刚滚出来的一身气息,挤的长途巴士,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喻文州想。

他留意到叶修手腕上的那块表,与长途跋涉后一脸土色的他身上其他部件比起来看上去就是值钱东西。喻文州记得那块表,他和叶修在苏黎世带队参加第一届世界联赛的时候他们一起买的。喻文州的那块在第二届世界联赛输了之后的那场粉丝暴动中被砸坏了。他的手腕磕在大理石台上,表蒙支离破碎,指针不知道飞到哪儿去。

那时候叶修已经退役了,不知道在哪个网吧里看现场混乱场面的直播。然后的十二个小时喻文州关机,再开机时蜂拥进来无数短信和未接来电,却并没有叶修。

他习惯了,不把那当做难。

没有叶修的这些年,叶修退役的这些年,他们全无联系的这些年,喻文州一个人单枪匹马闯生活,照样过得精彩绝伦。

他与叶修一样,从不需要歌颂和怜悯,最终世人只需要仰望他们就可以。

即使他们的名字不在一起。



喻文州的公寓还是没怎么变,桌布还是那块蓝色的,茶几上的照片还是蓝雨的合影。叶修站在门口打量屋子里的一切,喻文州动作利落地翻箱倒柜从鞋帽柜里给他翻出来一双拖鞋,叶修低头看了一眼:“我以前那双呢?”

喻文州把早点放在茶几上,进卫生间去洗手,头也不回:“早发霉了,扔了。”

叶修啧一声,还是乖乖换拖鞋。把包放在玄关的地上。他总共没拿多少东西,包也不沉,也没什么贵重物品,钱包他随身带着。新的凉拖蹭着地板,叶修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早点放在一本书旁边。他拿过来随手翻了翻,有的页被折了边角,有的句子被划了横线。书页锋利的边缘沾着一点儿细微的红,也许喻文州在这儿划破过手。

叶修随便翻了一页,喻文州在句子下面划铅笔道:“因为要想面对一个新的开始,一个人必须有梦想、有希望、有对未来的憧憬。如果没有这些,就不叫新的开始而叫逃亡。”

叶修抬头,喻文州从卫生间出来,用淡蓝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眼神平和地看他,落在叶修眼里却像挑衅,明目张胆的质问:你这是新的开始还是逃亡?

他从善如流,放下书改拿相框,假模假式地夸,语调极尽敷衍:“今年真是蓝雨的夏天。”

“每年都是蓝雨的夏天。”

“这个夏天最辉煌,连你们这的天儿都好。”

“这儿的天空一直很蓝,蓝雨的夏天还有好多年。”喻文州说。




[你会的。你会遇见这么一个人,跟你养猫,陪你赖床,同你说听不腻的情话,把你空了的杯子斟满,让你毫不犹豫,痛饮下所有诛心刻骨的刁难。*]



叶修其实是和魏琛常去bar的,那个地方是他们几个老朋友的秘密基地,老板也是熟人。以至于他后来想到带喻文州去那里,也是完全正常的一件事情。

只是他没想到,喻文州也是那里的常客。

那年喻文州刚在队内练习中三连败魏琛,紧随其后就是被冠上蓝雨队长的名。虽有黄少天力排众议,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但后来蓝雨一度不见起色的成绩仍是招来不少刻薄的言辞与非议。

叶修便是在那时故作神秘地说要带喻文州去个地方,于是他们坐在bar里点了两杯柠檬水,然后聊荣耀聊人生。

聊反复无常的命运,聊各自藏着悲欢的路,聊操作技术,唯独不聊蓝雨,不提魏琛。

后来蓝雨拿了冠军,喻文州把叶修拉出来,在小巷里七拐八拐拐到一间奶茶店,要了碳焙乌龙茶。叶修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一笔一划写了便利贴,贴在奶茶店贴着一整面便利贴的墙上,淡蓝色的便利贴夹杂在花花绿绿的贴纸里,叶修几乎一瞬间就看花了眼。

喻文州的字像他这个人一样服帖,却又不那么收敛棱角和锋芒。他猜想喻文州写什么,后来也没做趴在墙上去找那张贴纸的傻事。那家店的碳焙乌龙茶很好喝,那时店里放着的,是十几年前流行的许巍的《蓝莲花》。

一切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因果报应,因果不来,报应不爽。

转眼叶修退役,转眼叶修拉起了兴欣,转眼他和喻文州披着一号二号国家队的队服,走向世界,万众瞩目。

转眼叶修又退役,转眼喻文州一夜被黑,转眼他们都一度从神坛跌下,却因为无比强大,又无人可以撼动。

喻文州一退役,有关他们的全部交集仿佛都被留在了身后,那个叫荣耀联盟的地方,嘉世,蓝雨,兴欣,几分真情假意,几招你来我往,棋逢对手、狭路相逢。

突然间有了断层,突然间面临着结束。




喻文州不问叶修,不问他为什么退役以后玩儿失踪,就像他已经猜到叶修回去接管了公司。喻文州也不怨叶修,不怨叶修一走好几年音讯全无,也从不提及。当年他们从苏黎世回来,他在这里沉静微笑地送叶修走,如今也在这里平和淡然地迎他回来。

就像他早就知道他是要回来的,就像哪怕他早就知道叶修回来,是为了再一次道别。

他带着叶修去奶茶店,两个人都抄着兜。喻文州低头戴耳机,叶修走路时向他这边晃,肘部有一瞬间的连接,然后又很快分开。

喻文州点开首歌,再把手收回裤兜。叶修的手拢在他肩上悬了一会儿,半晌又放下。

一别多年,难为那家小奶茶店居然还在。经历得年月久了,仿佛再多么小的物事都不容易,都是会老树成精的。所以这家奶茶店虽已满面风霜久经岁月的洗礼,却仍存在着,为过往的人们留了一片小小的净土,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还在,墙角熏得焦黄,墙皮片片脱落,却依旧承载着无数美好的祈愿。时隔小十年,喻文州当初的那张便利贴倒是再也找不到了,也许中途掉了,也许被哪张别的掩盖过去。过往如此,一切都尘埃落定。

小店的老板如今已经将店交给女儿,然而当年的碳焙乌龙茶还是当年的味道。喻文州握着茶杯在便利贴们面前站了很久,叶修看着他侧脸,他并没什么表情,目光也不怅惘悲伤。他站在他身后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来,年轻的店主姑娘叫他,您的碳焙乌龙茶。

叶修放下手,转身去取。

喻文州写便利贴,他的字早比当年好看很多,叶修凑上去想看,被喻文州不着痕迹的一挪避开了。他笑:“被看到了就实现不了了。”

叶修自顾自坐回去,也笑,笑着不信:“你当初的就实现了?”

“你怎么知道没有?”喻文州反问,两个人互相看一眼,笑意还来不及收回来,便都不再说话。

喻文州是许过愿的,愿的太多,反而记不清都实现了几个。

总归关于他与叶修,是没有的。

——你会的。你会遇见这么一个人,跟你养猫,陪你赖床,同你说听不腻的情话,把你空了的杯子斟满,让你毫不犹豫,痛饮下所有诛心刻骨的刁难。

没有的,都没有。喻文州想,没法养猫,不能赖床,说个鬼的情话。只有杯子是真空了,茕茕孑立,异道相安,椎心泣血,他和叶修都有过,都一路血与火地闯,都痛饮狂欢。

爱吗?不爱吗?不曾吗?

叶修咬着吸管看喻文州,看他笑起来,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在清晨的薄雾中透着一点儿冷冽与锋利,又安然和煦,他抬手,把便利贴贴在墙上。

叶修嘬吸管,只有碳焙乌龙茶和奶茶店一直没变,味道还是当年。




[我祝福你,在还剩下的漫长时光中一切平安,即使遇到了一千个一万个挫折,最后依然能够活得骄傲如初。**]



叶修拎包站在候机厅,喻文州给他买的机票。叶秋的夺命连环call打到他这里来,蓝雨队歌玩命儿疯响,黄少天飙着车来接他们,还数落叶修来了广州居然不告诉他。

他和喻文州依旧是最好的搭档。退役后黄少天去做了实况主播,蓝雨的比赛逢场必看,他的队长还是当初最好的样子,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黄少天开车,他跟叶修耍嘴皮子,喻文州低头刷手机,黄少天一脚油门玩儿漂移,喻文州手机差点甩出去。

叶修下意识地要伸手,就看喻文州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拉紧了车门上方的把手,语气平和地教训黄少天。

叶修把手收回来,把包往上一提,拉紧了把手。



航班准点起飞,叶修要过安检。黄少天在候机厅大门外面倚着车门等他的队长,嘴里嚼着口香糖低头打手游。叶修看喻文州,想了想还是问,“你这次写了什么?”

喻文州抬手掸了掸他衣领,虚着目光笑:“你猜?”

叶修挑眉,喻文州说,“我写,祝福你。”

“嗯?”

喻文州偏头看表:“该过安检了,再见。”

叶修提提包:“再见。”

喻文州看他,目光平和,没什么表情:“再见。”



他想已经是这么多年以后,他已经能够习惯孤独,已经足够强大,所以多年以后谁谁不回头也没关系,他哪儿哪儿挨了一枪都不要紧。人生已经淋漓尽致,就不算白瞎来这世上一趟。

喻文州从候机厅出来,听仿佛近在咫尺的飞机起飞轰鸣的声音,航班高高穿入云层,喻文州抬头,黄少天停了手游跟着他抬头。

“怎么了队长?”黄少天问他。

“天气挺好,叶修应该会一路平安。”喻文州说,“还有,我退役了,可以不喊队长了。”

黄少天乐:“一时改不过口来。”

喻文州开车门坐副驾,车窗摇下来。载着叶修的那架飞机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飞去,没入天际的云中。



如喻文州所说,蓝雨的夏天还很长。大雨过后,一切趋晴。

天空仍是蓝色的。




全文完。






注:本文灵感源自#写手挑战##甜/虐文十题#以下任一句子做结尾写一篇虐文:2.天空仍是蓝色的。陌笛 @村卫生院护士徐景熙 点梗。虽然我太久没写不太清楚我到底有没有好好地把我想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也不太清楚这到底能不能算作虐文是不是达标了……来梗主签收一下吧x(什么鬼)。

*摘自情话墙。

**摘自情话墙。

很久没写,短篇拙劣,大家见谅啦。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万圣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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