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开水

名叫陆淮。
人生下酒,山河入鞘。
独木桥看似比阳关大道宽。

【叶喻黄】不朽

大概是叶喻←黄,也可能是叶→喻黄。

对天发誓我一开始真的是只写了叶喻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拐三角去了,大概是受阿暂暗示(别找借口。我真不是故意的x

第一次写军旅架空,背景私设如山,如有BUG请见谅。原创人物有,第一人称有,雷点勿入。

BGM为许廷铿《岁月》。

是一个有点平淡又有些遗憾的故事,其实并没有多少恋爱的情节。嗯……并没有多少。

再次重申,原创人物有,第一人称雷,可能有ooc,慎入!

N久没发文了这回一次让你们看够好了……其实我真的不是个好写手。跪。


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战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垂着眼,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镶嵌着蓝宝石的戒指。然后轻轻地将它摘下捏在指尖,落地窗外的灯火衬托着精致的银色指环,时间仿佛静止。

那上面的宝石像一颗从夜空上摘下的星。

而他像掌控全世界。



「你还记得我们/在冬天/到达此岛的时刻吗?/海洋向我们高举/寒冷之杯。/墙上爬藤喃喃/自语,任由/暗黑的叶子落下,/在我们经过时。……」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与传说中的他有几分相符,但并没像传说中的那样夸张——是的,那场战争之后的幸存者们被神化成了英雄,似乎只存在于家喻户晓的“听说”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中。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有着线条柔和的眉眼,疏离却不失礼貌的得体微笑。我从未见过如他这般笑得丝毫不公式化的人,温和却不矫作,一举一动都透着让人不由自主亲近依靠的气息。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就是被人们奉为上位者的气场,他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将周遭环境变为自己的主场。而那或许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到达的高度。

那是一场属于军人的最高规格的婚礼,所有人以军人的方式向新人致以最诚挚的祝福。我便是在那场婚礼中见到他,胸前本应佩戴军功章的地方别着一朵红色的纸花,身形挺拔,军姿十分标准地,站在台上。

作为证婚人。

他念起那一首祝婚歌的词句,目光却在一瞬间温柔地投向新郎新娘所站立的地方。他的声音始终平和,仿佛那一瞬流露出的那样深厚的情感,只是我眼花罢了。

然而我并没能忘掉,在战争将要结束、最后的那一战之前,军队中曾经四起的传言。我并非不能接受,只是无法说服自己去质疑他的对错。他是那样像神一样的一个人,众人都希望神一尘不染。

可当他念起那美好而婉丽、带着从军二十年以来的一贯严谨却并不铿锵的致辞时,我突然明白他并不是神,离我也并没有那样遥远。在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致辞的时候,我低下头去,看那张按照格式印制的请柬。

诚邀您参加叶修与苏馨的婚礼。

那一刻我突然无比地想要了解他们的过去。

想要了解他。

在那一段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

如他与他,究竟在这场盛大的剧目中出演了怎样的角色,又是如何被时光加冕。




“……而现在,在即将离开这片我所挚爱的土地之时,请允许我向曾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们、曾为保家卫国英勇浴血过的战士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我从未后悔过,自己曾是一名光荣的士兵。不论今后我将往何处漂泊,这荣耀将永远伴我前行。”

当战争结束后七年、退伍后又回到军队任职五年、不久前刚刚递交了辞呈的、三十七岁的喻文州上将,在他脱去军装离开家乡之前的欢送会上最后一次这样完成了他向来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告别致辞时,宾客席中已掌声雷动。他向大家敬了一个军礼,而后缓步走下台来。

我捏紧了手中的本子,见他被崇拜他的士兵们簇拥着,被他的战友们调侃着,面带微笑着接过酒杯,和老友们寒暄着。我用目光追随他一路走过来,他并没有拒绝任何人的敬酒。

也许是在离开前最后一次对自己的纵容了罢,我想。

然而纵然是已经将眼前这个人可搜集的资料都掌握在手、做了充足的准备后,当他望过来的时候,我仍觉得紧张,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起身时甚至慌慌张张地碰到了桌沿上放着的我自己的酒杯,我连忙伸手稳住它,几滴酒液却还是溅落在白色的桌布上。

跟在他身后的人有一瞬间笑出了声,我确认我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我认得他——黄少天上将,他曾在他们隶属荣耀特种兵团的十五年间护在喻文州左右,成为蓝雨部队锋利的尖刀,有一阵子,他的名字列在敌人的必杀名单里,来刺杀他的人却无一例外地有来无回。妖刀黄少天一度成为整个关东军的噩梦,那便是他最辉煌的时刻。

我该庆幸此时的黄上将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黄少天了,否则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被他笑死,然后他会将这件事当作笑料讲给所有人听。

啊——毕竟,毕竟这才是我第一次正式直面喻文州,而在五年前的那场婚礼上,我根本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毕竟只是跟随部队宣传部去参加婚礼的小小的战地记者,并没有什么理由能获得与当时已然斡旋沙场二十年的老牌将军攀谈的机会。

幸好他没有取笑我,想来这本也不是他会做的事。我涨红着脸端起酒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话也气顺了一些:“喻上将,我五年前见过您,但那时您没注意到我。我仰慕您很久了,祝您——”

我突然卡了壳,不知该往下续什么才好。祝什么呢?祝您离职后能尽快找个心仪的女子,如那人一样成家过日子?祝您能开始新的生活,抛掉过去?祝您什么呢?无论哪句话,以我的身份说出来都不合适。

但身着笔挺军装的男人已经善解人意地将话接过去:“我十分感谢您能来。”他眨眨眼,碰了碰我手里的杯子,语气里有几分调侃,“我已经不是上将了,您不必如此客气。不喝一点吗?”

我放松了下来,喝了一大口红酒,似乎想借着酒精壮胆。然而后来我想,或许真的是酒精起了作用,在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却仍对着他语无伦次地说出了那个我藏在心里七年的请求。

“在您离开这里之前——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是说,也许您不介意我对您进行一次拜访。是拜访,而非采访,如果可以,我想以个人的名义……”

我右手举着杯子,左手胡乱地在口袋里掏着方才的那个本子,没有找到。“五年前见您时我还只是个中尉,请您相信我并没有任何牵涉到个人利益的企图,我非常崇拜您,我……”

我听着自己的话,仿佛不能相信我真的说了出来。后来黄上将说,当时我的表情很困惑。

“可以的。”对面的男人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说,他微笑着点点头,“那么现在,请享受这个宴会吧,少校。”

举办宴会的餐厅像个巨大的倒扣的玻璃罩子,这里流连着这个社会的上层人士中最浮华奢靡的一群人,也存在着那些光荣岁月里最伟大而不朽的传奇。

光线透过昂贵的水晶吊灯的透明外壳打下来,洒在眼前已经并不再年轻的男人的头发上、肩膀上,他胸前的军功章彰显着他曾在战场上浴血的辉煌过去,金属边角反射着灯光,带着几分耀眼。我恍惚地看着他嘴角一如多年前的淡淡弧度,看着他周遭有众人簇拥,却显出那样的遥远而孤独。

这便是他军旅生涯的最后时刻了。我看到被唤作“斗神”的人也有了自己的儿女,曾威震华野的“妖刀”脊背也不再挺直。却只有他仍似停留在那峥嵘的年月里,眉目表情,尽皆分明着当时的光景。

过去的二十年似乎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难免让人忍不住要去相信,这个曾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镇定自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真的连时间都对他无可奈何。

岁月于他,竟如此宽容。





「……亲爱的,你可还记得/初抵岛上的我们的脚步声?/灰色石头认得我们,/阵阵的骤雨,/阴影里呼号的风也是。……」





叶修是整个荣耀特种兵团的一个传奇,真正的传奇。

即便是经年之后有后辈继承了他的衣钵,得到他的师承,沿袭着他走过的道路,同样十分出色,却再也走不出第二个叶修。

斗神叶修。

这个名号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经提起便让敌人咬牙切齿闻风丧胆。他的确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一生的传奇经历,自然绝非我三言两语便能够概括完全。

然而当我看着他穿着齐整的白色西装,由新娘挽着手臂,嘴角噙笑,一步一步走上红地毯,走向喻文州的时候,突然生出了这样一种感觉。

他们从未错过,从未有过任何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故事。或者说,任何故事都不足以承载他们这样宽宏而伟大的感情。

带我去参加婚礼的部长,在大厅里缓缓流淌着音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名新人身上时,偷偷地向坐在他身旁的参谋长咬耳朵:“我总觉得这个新娘——有点眼熟。她也是部队里的人吗?”

“听说并不是。”参谋长低声回答,“没有人知道叶上将是什么时候有了未婚妻……不过好像确实有点熟悉。她有点像——呃,像——”

“眼睛。”我脱口而出,部长和参谋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朝他们摆手示意并没有什么。

然而当他们再转过头去,我却抑制不住手心冒出的冷汗,一眼不眨地盯着走在叶修身边的新娘。

——是的,眼睛。那双笑起来时带着那样的惊心动魄的眼睛,眸子里闪着灵动的光,隐藏在眼底的分明笑意。

简直像极了喻文州。

我正襟危坐地看着他们走上前去,喻文州侧过身,让出位子来。

他和叶修擦肩而过。

我在那一刻忽然开了小差,思绪不受控制地飞奔回十年前。

那是怎样的一段过去?令人无法可想、每每念及只有脑海中模糊不清的面容,历久弥新的只有子弹上膛时的声音、炮火连天中嗓音嘶哑的呼喊、面对死去战友们的尸体时攥紧在手中的帽子、得胜的那一刻无法抑制的泪水。

他们在指挥室里并肩作战,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而人们竟然妄图用庸俗的言语去亵渎他们的灵魂,用鄙陋的传统去抹杀他们的功勋。

人类是何等的可笑和愚昧,做些自以为正确无比的蠢事而毫不自知。

这些认知,是从我松开记录本和钢笔、决定抛下记者的身份转而将他们当作普通人——普通的战友、领导——想要去接触了解的时候开始,直至多年之后我终于触及了这个故事的结尾,都不曾再更改的。

但倘若要我先说一说叶修和喻文州,我绝对会告诉你,其实根本就不曾有过什么生苦楚、爱别离。所有的风花雪月都只是人们自以为是的臆想,他们不过是在正确的时间,做了他们该做的事。

仅此而已。






我是在一个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吃不下什么东西、顶着大太阳在湖边走了三圈才平复下来心情的午后敲响喻上将的家门的。原本我以为他会将我们会面的地点定在部队他原先的办公室,但没料到他竟允许我直接到他家拜访。

“我就快要搬离这里了,您可能会是这里的最后一位造访者,少校。”他给我开了门,一边侧身示意我请进一边微笑着说,“很多东西都处理掉了,屋子有点空,希望您不要介意。”

因为是在自己家里,他并没有穿得太正式,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肘部,倒是穿着军队制式的裤子,我越过他看到挂在衣架上的军服,仍是笔挺的样子,胸前挂着若干枚晃眼的军功章。

我的目光匆匆扫过堆在墙角的纸箱和行李,小心地迈步进去,有点怕我靴子上的泥土弄脏将军家里干净的地板,嘴上还客气着:“我不甚荣幸。”

他请我在沙发上坐下,“您愿意喝点红茶吗?这是我唯一没有收拾起来的东西了,我用它们招待这间屋子所有的来访者。”

“我非常乐意,上将。”我回答他,趁他在沏茶的当儿打量着被传说神化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将军的屋子。的确如他所言——快要搬空了,只留下必备的如衣柜板床沙发之类的家具,还有——

我看到了靠墙放着的一张行军床。

简易的绿色的行军床,布面磨损有的地方破开一个小洞,带着点儿岁月的痕迹。这似乎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就那样摆在那里,却丝毫不显得突兀和违和。

我突然像是偷食了禁果,认为自己发现了什么秘密——不得了的事情,而有些心跳加速,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许是表现得太明显了,他将一杯沏好的红茶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似乎是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我感到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啊,那不是我的东西。”

我猛的转过头,他捧着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眼底盛着三分笑意,让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透彻,什么心思都瞒不过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清了清嗓子使自己镇定下来,掏出我的记录本和钢笔放在桌子上以示诚意,“我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这个有些任性而无理的请求,允许我到您家里来。我从十年前——那时我还只有十五岁——便一直仰慕您。自从当上战地记者,我始终盼望着能与您交谈,我是指,像朋友那样。请您相信我没有任何恶意。”我斟酌着词句,试探性地询问他,“我想……您也许能猜得到我的来意?”

“能不能呢。”他将杯子递到嘴边呷了一口茶,“这是今年新鲜的红茶,您应该尝一尝的。”

我见他神色似乎并无不虞,便也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将茶杯捧在唇边,吹凉一些,然后轻轻抿一口。红茶的味道带着清香,略微的甜味,细品却又觉出些苦,咽下去后仍有淡淡的余味停留在口腔里。像眼前这个人,不逾界,不曾贸然,不打扰旁人的清宁,身处在世俗里,却淡得像已然死去。

“是好茶,对吗?”

“是的,上将。”

他似乎因为这一句话的回答而愉悦起来了,眼角眉梢都挂上真心实意的欢喜。我一时看得有些呆,见惯了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喻文州,见惯了传说中高高在上的喻文州,见惯了喧嚣里礼貌疏离的喻文州,却从未见过今日这样的喻文州,这样鲜活的、因合了心意的细枝末节而流露出细微情绪的喻文州,并非传说中那样冰冷。

大抵是因为不曾如此近地看过他,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避世凉薄,点头微笑都从从容容,像他在战场上那样,周围的枪林弹雨刀光剑影全不放在他眼里,他能顷刻之间颠覆战局,举手投足带着摸爬滚打终于功成名就之后为岁月所沉淀的风华洗练。

他有这样的绝代风华,却鲜少在人前显露一点儿。也许是背负的太过沉重,也许是习惯了孤身一人。

“那可不是个好故事,少校。”他垂眼看着打着旋儿的茶叶,“或者说,那也许根本算不上什么故事。”

“人们都希望故事能有个好结局,不是吗?他们希望能把它传颂下去,即便百年之后,英雄化为一抔黄土,当年说故事的人都成了红颜枯骨,也总有些东西能永垂不朽。”他笑了笑,抬眼看着我,“我纵然没有什么不可说,却也并没有什么荡气回肠。”

我认真地、诚恳地望着他的眼睛,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字一句地说:“是的,上将。但不论结局好坏与否,甚至是不是有那个所谓的结局——”

“请相信吧,在岁月的最后,所有值得的事物,都将永垂不朽。”





「……我们的爱诞生/于墙外,/于风中,/在夜晚,/在土里,/正因为如此,黏土与花朵,/泥与根/知道你的名字,/知道我的嘴/和你的合而为一,/因为我们一起被播种于土里,/却唯独我们被蒙在鼓里。……」





我其实是确实知道一些什么事的。

在新人喝交杯酒的时候突然想上卫生间,却在走廊的拐角处撞见了黄少天上将和苏沐橙中将——与其说他们在谈话,不如说在争执些什么。

我躲在拐角处,离得有些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不过见得黄上将眉头拧在一起,苏沐橙抱着手站在他对面,头发挡住了她的侧脸,我看不到她什么表情。

苏沐橙——这也是个相当厉害的女人。我必须得这么说,因在整个荣耀特种兵团里,极少的几个女流之辈中,苏沐橙要排得上第二。

第一自然是烟雨部队的楚云秀,那女子气势要更胜苏沐橙三分,然而论到配合,却无人能比苏沐橙在战场上的机动性更强。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这样厉害,却甘于在叶修左右帮衬他十年。

我隐隐约约能猜到一点,关于喻文州、黄少天与叶修之间的一点儿线索,像从这儿开始捋出一条线,却不知头尾在哪里,好似平白听了个热闹,没搞懂前因后果的挫败感囤积在心里,搔得一阵一阵的心痒。

仿佛命运冥冥之中指引着我去掀起多年堆积于记忆之上的尘土,当那些过去重见天日的时候,必然才是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






叶修和喻文州严格来讲,可以算得上是同一所军校的师兄弟。

喻文州从小其实并不是个适合从军的男孩,他的体力天生比别人差一些,别的男孩子能翻土墙淌小河在田野上疯跑疯闹几个时辰的时候,他只是拿着书一个人慢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看春天的叶芽秋天的红枫从树上掉落,或快或慢地,砸到脚底下,或者飘下来落在肩头上。

至于为什么他最后成为了一名军人,这里面也有个算不上故事的故事。

在他四岁之前,邻居家有个待他很好的哥哥。那是个非常优秀的男孩子,继承了他当兵的父亲的优良基因,从小就有着让喻文州望尘莫及的身手。

那时候喻文州还只是个小小的孩子,邻家的哥哥在他眼里就是神一样的人。每次他被院里的狗撵得摔在土坑上,擦破膝盖和手腕,一个劲儿掉眼泪的时候,他就会走过来吓走那只狗,然后弯下腰去哄他:“文州,别哭啊。”

其实那也只是个小小的孩子,说话还带着稚气,语气里却已经有了一丝和年龄不符的成熟。

然而就在喻文州快要五岁的光景,平野军的一颗炮弹落在了他们生活的大杂院中,当着孩子们的面炸响。它改变了一切,带来了恐慌,毁灭,流离失所。喻文州的父亲是个教书人,当场惨死在东海以东侵略者们的炮火下。年幼的喻文州趴在窗户边声嘶力竭地喊着“爸爸”,被赶来的邻家哥哥一把抱起来塞进木板床下。

他语速飞快,声音却带着蛊惑人心的沉稳:“文州,听话,呆在这别动,会没事儿的。你妈妈会来找你的,我们必须走了,这里很快就会沦陷了,记着……你要坚强起来啊。”

他按着喻文州的头发揉了揉,小孩儿于是带着哭腔问他:“哥哥……我到哪里去找你呀?”

“去军校吧!”他说,“我和朋友约好了,以后一起上战场。不过文州,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别来了!”

他最后一句话夹杂在炮轰声中,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他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转瞬消失在硝烟弥漫中。

喻文州在床板底下缩了一整个白天,直到晚上外面炮火声渐渐熄了才爬出来,小小的身子沾满了尘土,还有手心被炸弹炸飞的玻璃片划破时流的血。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直到被民兵们发现后带到避难所,他才终于见到他的妈妈。几近崩溃的女人把他紧紧的抱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而小小的喻文州眼神却从那个时候起变得坚定了,他抬起手抹了抹脸,手上是脏的,越抹越花,然而他并不在意,只是稚声稚气地说:“妈妈,我要当兵,给爸爸报仇。”

那一年,喻文州五岁,邻家大他三岁的哥哥松开他的手,仅留给他只言片语,便转身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他们躲过横祸的时候正值三月,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像是染着亲人们的血。

他从此清晰地知道他们是分开了,也清晰地知道恐怕再没机会相见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一转身,就死在了纷飞的子弹下。

或许是由于有着幼年的惨痛经历和这样的一段过往,喻文州最终不顾母亲的反对毅然投笔从戎,在十六岁那年报考了军校。然而许是天赋差着些许,即便挤进了精英组,他的测试成绩每每都是最后一名,踩着及格线将将留了下来。

叶修便是那个时候以军校第一届毕业生的综合能力成绩排名第一的首席士兵的身份毕业的,不论是枪械组装速度、爆破能力、负重越野能力、狙击精准度、战略战术演习成绩,全都高高的挂在军校所有人之上。那是一个令人只能仰望的高度,据说只有当时华东军校的韩文清和华南的翘楚孙哲平能与之媲美。

喻文州也是仰望着叶修成长起来的,他有过羡慕,但并不曾想过放弃。纵然他组装枪支时总是慢上些许,负重越野总是跑外倒数前几,那在所有学科中尤为突出的狙击精准满分和战略战术演习A+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其时的华野特种部队蓝雨的首席指挥官魏琛更是指名道姓将他要了去,带在身边亲自培养。

喻文州至今还记得,他便是在被魏琛指着——听泥腿子出身的前辈叼着烟卷语调得意地问叶修:“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喻文州,怎么样,不错吧?”——一小撮烟灰随着纸卷的劣质烟在他嘴角一颤一颤最终飘落下来这样的场景下,介绍给那年轻的斗神的。

他透过长官吐出的朦胧的白烟看向他模糊的脸,叫了一声“师兄好”,那人顿了顿,懒洋洋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半晌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长大了啊。”

喻文州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肩上的军衔,那时候他已经是少尉,初战告捷的军功章挂在胸前,反着耀眼的光。

他于那一刻恍惚地忆起自己从军校毕业时,校长特意将一经杀敌便大放异彩的叶修请回了军校,参与了那年的毕业典礼。喻文州犹记得曾是军人的老校长站得笔直,手里演讲稿素白的纸背映着礼堂内扎眼的灯光。他脑子里似一片清明,又似混混沌沌,目光滞在站在台上穿着军装浑然自成一界的叶修身上,耳朵里却飘来老校长饱经炮火和岁月侵蚀的沙哑而坚定的嗓音:

“战乱期间命运安排你/成为士兵之爱。/身着劣质丝衫,/指戴假宝石,/你获选赴汤蹈火。”

“来吧,漂泊者,/来到我胸膛啜饮

红色的露水。/过去你不想知道自己的去向,/你是舞伴,/没有政党,没有国家。”

“现在你伴我同行,/你看到生命与我同在/而死亡就在我们背后。/你已不能和你的丝衫/在跳舞厅里跳舞。/你会磨破鞋子,/但征途会使你成长。/你必须行走于荆棘之上/留下一小滴一小滴血。”

“再吻我一次,爱人。”

“把枪擦亮,同志。”[1]

喻文州知道每届通过了层层筛选和考验、从军校毕业的学生们毕业典礼的时候,他都会念这一首诗。它已经不仅仅是一首诗,而是承载着无数前仆后继去往战场保家卫国的热血儿郎们退敌的热情和报效祖国的志向的号角声。他们上一秒还站在这里,聆听着这从上个世纪就流传下来的伟大的鼓舞人心的教诲,下一秒便如同狂热的教徒英勇地奔赴战场迎接属于他们的盛大的死亡。

而喻文州从不是热血青年们中的一员,他是的确想还河山清宁、百姓安居乐业的人,但他也是理智的、想要活到最后回家的人。

于是有了后来以机会主义著称的蓝雨,有了后来声震华野的第七军最高指挥人喻文州上将。

这响亮的一切来的并非如此容易。喻文州到蓝雨的第二年,魏琛便因伤退居二线,他被仓促地推上领导者的位置,部队之中处处是质疑的声音。

幸而那时候有一个人始终坚定的站在他这一边。

那是被誉为天才少年彼时妖刀利刃乍现初露锋芒的黄少天,他紧跟在喻文州左右,替他漂亮地拿下了一场又一场被人认为蓝雨不可能完成任务的攻坚战,最终望着喻文州一步一步征服了所有的部将,而他始终跟随在他身后,对他交付完全的信任。

事实上,直到后来,被誉为最佳搭档的并不只有叶修和苏沐橙,喻文州和黄少天的组合甚至要更胜一筹。虽说喻文州弱在单兵作战,但从没有人敢质疑他的能力。

那是无数场艰苦卓绝的胜仗堆砌起来的赫赫威名,当喻文州坐实“华野战术指挥之首”——与华南的肖时钦、华东的张新杰、野战司的叶修——并驾齐驱的四大战术大师之一的名头的前一年,蓝雨左翼黄少天带领的一个旅遭到了敌人猛烈的突袭。喻文州亲自带了一个旅的精英前去支援。那一场战役中,百米开外的弹无虚发、一步十人的精准狙击——

喻文州以那双端着SVD–98的平稳的手、一次又一次扣下扳机时的稳操胜券,生生将黄少天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那一杆苏联货,并他那二百步一起,震惊了整个华北野战司。

从此,再无任何人质疑喻文州的能力。诚然,之后若干次大大小小的战役,也确然证明了喻文州的首席指挥之名。蓝雨的名号,也愈来愈成为敌人憎恨与惧怕的对象。

其实并没有人知道,喻文州和叶修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点儿不为人知的关系的。也许是蓝雨刚刚打出狠劲的时候,也许是喻文州的大名家喻户晓的时候,也许——是他们在魏琛那个临时的破旧指挥所,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

以少尉和士兵的身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这是连黄少天最终都没有搞清楚的事情。只知道偶有停战的年节,野战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叶上尉,总爱在华野部队附近出没就是了。

战争也是会让人喘口气儿的,打到第四年的春天,正好是河流的化冻期。喻文州的蓝雨奉命一路南下,与原本苦战南线陷入僵持的肖时钦所率的雷霆部进行战略位置对换,回到了战争甫一伊始、魏琛拉起蓝雨起义的广州,赶上一反常态的暴雨,洪水淹了与敌军前线短兵相接的战场。于是双方不约而同的借着这个机会让部队歇口气儿。

雨过天晴、大水退去后,喻文州和黄少天率领部队帮百姓们疏通了河道。为了慰问和感谢部队将士们,老百姓们在潮州主力部队驻扎的地方搭起戏台子唱起了戏演上了话剧,算是慰问演出。一连半个月,咿咿呀呀的花腔婉转出了村子口。

喻文州便是在这里和黄少天看了一场《姑嫂鸟》[2],是潮州人著名的段子之一,由来便是三月份啼个不停杜鹃。算起来,广州算是喻文州的半个家乡,他的母亲便是有着一口吴侬软语和温婉性格的南方女子。他虽自小便因为战乱离开故土,土生土长的人方言却不曾生疏。因此颇受年轻女子们的喜爱。

他和黄少天并肩坐在戏台下,看嫂子一声声唤着小姑时,三月的山踯躅在一旁的野树丛中探出红色来摇曳,“不如归去”的凄厉啼声就在他们头顶盘旋。

那时候黄少天托着下巴打着瞌睡,侧过头半眯起眼描着坐在他旁边的喻文州侧脸的轮廓。那时他们也只二十二三的光景,青年的面部线条在夕阳的余晖下一衬更显出几分柔和。他见戏落了幕他仍捧着茶杯对着戏台若有所思,便唤他两声文州,待他转过头来看着他,就直起身子来了精神:“你喜欢这个段子?叫她们再演一遍?”

喻文州笑着摇摇头,把茶杯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古老的物什上有几道裂痕,像岁月的伤疤。

“贺铸有《忆秦娥》,‘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因着这《姑嫂鸟》,突然想起来罢了。”他说着站起身来,伸手朝那郁郁葱葱的树丛一指,红得似火的杜鹃冲他灿烂地笑着,“少天,你前日里总念叨着要看映山红,那便是开了。这是春鹃,杜鹃和山踯躅,是它另外的名字。”

黄少天眨巴眨巴眼,他出身不同于喻文州,早些年从兵荒马乱里摸爬滚打了一路,最后被魏琛救下从此带在身边才得以捡回一条命,因此也算是泥腿子出身。听不大懂喻文州的诗词,也记不大住杜鹃到底什么名儿作何念法,只问了一句:“那文州是喜欢这戏,还是喜欢这花?”

喻文州便回头冲他一笑,“大抵是都喜欢了。”

于是黄少天没记住那出戏最后的结局,只在心里记下了喻文州喜欢杜鹃。此后每每打仗之前,但凡赶上春鹃或夏鹃盛开的时节,他总要掐一朵花,塞进喻文州的上衣口袋里,似乎有了它便能所向披靡。

然而那样红得鞠躬尽瘁的它,其实与喻文州并不合衬。

是一点都不合衬的。

战争一打就打了八年,期间黄少天向喻文州的衣兜里塞了不知多少杜鹃。蓝雨和其他部队打配合打得多了,就连一些和他们私交不错的人也都知道了黄少天的这个习惯。

喻文州从不说什么,既不厌烦也不拒绝,黄少天要干的事情,他大多时候是纵容的。

叶修来过几趟,黄少天也回过礼——救过叶修的急。两个人其实关系很好,但又隔着什么似的,有些问题,总是不得不回避。

仗打到第九年时已经接近尾声,部队难得清闲。叶修腊月跑来,趁黄少天去司令部的当儿把喻文州拐了出来,美其名曰带他去逛庙会。

“炮火连天的,有什么庙会好逛。”喻文州两只手缩在口袋里,嘴里呵着白气,他体质畏寒,每到没仗打的冬日都格外煎熬——有仗打起码还能活络活络筋骨,他不轻视战争,但也从来不觉得那是什么严重到世界毁灭的事。

偏偏旁边走的是个和他一样心性的人,叶修搓着火柴点烟,嘴里咬着烟卷,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不是没看过北方的民俗节日嘛,要不要抽?抽一根就不冷了。

喻文州把他递过来的烟盒推回去,摇了摇头。叶修也不坚持。他们就在略有些拥挤的过节的人们中间慢慢地前进,互相并不拉扯,只有偶尔要被人流冲散的时候,叶修才伸手拉喻文州一把。

他们从未时一直逛到暮色四合,临走时听到身后传来糖葫芦的叫卖声,叶修见喻文州脚步顿了一下,便朝他揶揄地笑:“要吃吗?我请。”

喻文州看看他,眼底染上一点儿笑意,“等下次吧,先记着。”

后者于是把烟递到嘴边狠吸了一口,“行,不就是个糖葫芦吗,多少串我都请得起。”

可还没等到叶修请的那根糖葫芦,就传来华南叶修部队驻扎的镇子遭到敌人扫荡的消息,一个师的兵力一个照面便折损大半。叶修连招呼都没顾得上打一声便赶了回去。喻文州知道消息后沉默了半晌,当着黄少天的面叫来通讯兵:“口头传讯加急,报告总部,喻文州部将立即前往华南支援叶修。”

黄少天站在他身后,震惊得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喻文州派出通讯兵后他才反应过来:“喻文州你疯了?你这是违抗军令!我知道你担心老叶说实话我也很担心,可是上头没命令下来蓝雨不能擅自行动,我不同意你去!你这么搞司令会降你的职的!”

“来不及了。”喻文州将手枪揣在枪套里,背上他那支苏联货。他看着黄少天的眼睛,神情仍如往常平静,“等上报总部再行动,十个叶修也顶不住关东军。少天,这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后果我一个人承担。你带着郑轩和徐景熙留下,等我回来。”

黄少天几乎一瞬间火就窜了上来,一把抓住喻文州的衣领,想要把他吼得清醒一点儿,但当他看见喻文州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和沉静时终于什么没说出口,只是愤愤地甩开手,“妈的,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看着你去战斗自己跟一边儿坐着的?你要去就带我一块,要不别想甩开我,免谈!”

喻文州于是松了一口气,轻轻地笑了一下,说少天,谢谢。

黄少天就是在这样的喻文州的眼神里缴枪投降的。

于是就有了后来,当叶修带着仅剩的两个团几番突围无果几乎山穷水尽之时,忽然打包围圈外面响起了枪声,紧接着便里应外合,蓝雨的旗帜在树林里飘着,像指引光明的路标。

叶修在漫天的灰尘和乱飞的子弹里看到在后方火力掩护的喻文州,兴欣和蓝雨会合之后一起转向突围。他扑到一向沉稳、此时却抱着挺重机关枪像个疯子一样打得酣畅淋漓的喻文州身边,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他不得不在他耳边大声吼才能确保他听到他的声音:“你来干什么啊?!还他妈冲这么靠前!嫌命长吗?!黄少天人呢?他不搁你身边护着瞎跑什么啊?!”

喻文州吃了一嘴灰,扯开嗓子喊回去,在震撼的背景音中他的声音却像拍打海岸的浪花那样清越有力:“野战司第七军七十二师师长喻文州!奉命增援叶修上校及其所属部队!请长官指示!”

从这么一通喊可以看出喻文州此时并不十分清醒,连职称都叫得乱七八糟。

他们灰头土脸的站在土坑底下,有迫击炮的炮弹在不远处炸响,眼中却仿佛只有彼此,好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回去再跟你算账!”叶修妥协,“部队都撤——啦——你个指挥官留在这儿还做什么!”

喻文州抱着怀里大二十斤的机枪:“我舍不得它——美国货!多好的机枪啊!”

“都什么时候了!”叶修扯着他手臂,“留两个手榴弹把它炸了!别给这群狗娘养的留着!!”

喻文州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骂街,有些忍俊不禁。他们带着断后的一个营成功地突围了出去。然而彼时的兴欣已然死伤惨重,着实算得上伤筋动骨了一回。

叶修因为擅离职守被降了职,这对他来说倒没什么大不了的。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他没少被降职,过不了多久又会升回来,毕竟没人有他那份厉害。违抗军令先斩后奏他基本都干过,军纪在他也不过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喻文州也因这一次的擅自行动被关了禁闭,蓝雨上下一时全都交由黄少天打理。

“现在想想很对不起少天。”他这么对我说,那些过去固然不是什么回忆起来会令人轻松愉快的事情,但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让人难以接受,“任性地把那么大一个蓝雨丢给他,想想是我冲动了。可是再不冲动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他慢慢地转着茶杯,茶叶晃晃悠悠,触到水面泛起阵阵涟漪,“人这一生总是要有一次轰轰烈烈的冲动的,不然就算白活了一场——这是校长对我说的。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他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似乎那些生死一线、那些辉煌壮丽都属于与他有着相同名字的另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僵硬着笔直了一下午的脊背,听他将他这并不漫长也不算短暂的一生慢慢道来。仿佛云卷云舒,看了副无声的沉默画卷,经年流云便全于眼前铺展开来,绘成与世隔绝的景象。

一个人在老年时回忆自己的青年时代,会是怎样的图景呢?时光越漫长,记忆便越冗长琐碎。无怪人们常说,年纪越大便越爱回首过去。从前的日子积攒成高山深海,总有回忆不完的精彩。

我难以想象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一生。充满着荣光的辉煌的一个将军的一生,却也是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那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他看了看我,又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后来了。战争结束后,他娶妻生子,我荣归故里,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只可惜我的亲人现在都已经不在了,没有什么故里可归,我去哪里也就都一样了。”

“真可惜。”我隐隐觉得差了些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只好惋惜了一句,“您为什么不问他讨个缘由呢?”

“要讨个什么样的缘由才算可以呢?”他反问,我一时语塞,竟当真想不出答案。“我们是没那个命,做不成谁心口的一颗朱砂痣,也做不成谁床前的那抹白月光[3]。其实要什么白月光呢?我们在最好的时候荒唐过了,不能继续荒唐下去。但这样就好,我已经非常满足了。”他垂下眼帘,真的开心地笑起来,“我们同命相连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那么您以后有什么打算吗?离开这儿去哪里呢?”

“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往沙发上靠了一靠,闭了闭眼,想来是有些乏,“走到哪儿算哪儿——如果有一天累了停下来,没准儿那里就是我的家了。”

“您会有好报的。”我说,“好人总是会有好报的。”

“承您吉言。”他笑了,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似乎还可以透过那双眸子看到他年轻时眼底飞扬的神采和眉宇间的意气风发,“要留下来吃个饭吗?”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居然从中午一直聊到了晚上——也谈不上聊,只是他在说我在听。我婉拒了他的好意。他也并没有坚持,只是送我到门口。

“您不必送了。”我转身对他说,他点点头,我恍惚了一下,客厅的灯光越过他肩膀洒进昏暗的楼道,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小块白色的光斑。我听到他站在那里,轻轻地对我说一句:

“那么晚安,少校。”

时光忽然苍白着面容,飞快地向前跑去。任身后呼喊得声嘶力竭,也拼死不肯回头。




「……爱人啊,爱人,/春天/赐予我们天空,/但黑暗的大地/是我们的名字,/我们的爱情属于/所有时间和大地。……」




喻文州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去送。即便是黄上将,也是第二天接到喻文州副手送来的他的家门钥匙时才知道他已经走了。

我是在一个休年假坐在沙发上看《战士的心》的清晨迎来门铃声的,恰好读到“在间不容发的瞬间里……生活里最好的东西就来到了自己的心里”这一句,我鬼使神差地想起初见喻文州时,礼堂的灯光衬着他颀长的身影,低眉间模糊的天光都成了陪衬。

我自然是没想到来人竟然是黄少天的。

见到他的一瞬间有些愣神——大抵是因为大多数见他的时候都穿着军装,杀气肃然,带着常年在战场上浴血的那么一股子狠劲和浑然天成的魄力。那双隐隐透着精明的眼睛里总是闪着灵动的光,像只狡猾的豹子。

却从没见过这样穿着布袄和打着补丁的裤子,探头探脑像个二流子的黄少天。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让人印象深刻,我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开错门了。

我反应过来后下意识的就想敬礼,一声中气十足的“上将”第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见他飞快地闪身进来一手按在我嘴上,我听到自己的脖子好像是嘎啦响了一声,然后房门被人带上,他这才松开我开了腔,“哎哟哟哟对不起啊不好意思有些年头没练擒拿术了下手有点儿没轻没重……怎么样啊没伤着吧我看看能动吗?你也是的喊什么啊没看到我穿得这么低调吗,你不是读心的吗不知道我是不想引人注目吗还喊?”

“……没伤,不过上将您也太狠了我是个文职人员……”我艰难的扭了扭脖子,还是挺疼的不过没伤到筋骨,“还有我是写东西的不是读心的……您要见我叫人传个话我去您办公室就行了,您……打扮成这样何必呢,找我家地址费不少功夫吧。”

别以为我是个胆子多么大或者有多硬后台的人——之所以敢这么和大我三个军衔的长官说话纯粹是因为他是黄少天。部队里的士兵们都知道黄上将是最没有架子的长官,没仗打的时候跟着炊事员们一起撸裤腿挽袖子下河摸鱼去林子里打野兔,会不要命地救自己的手下,会和战士们围着篝火坐一圈大声地吼军歌。正是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战士们对他从不惧怕或生疏,都爱和他开上几句玩笑。

“难得有个假期我干嘛还在办公室里窝着给自己找罪受?那身板得要死的军装穿着就难受,我和文州打仗的那时候哪有这么多俗套的弯弯绕绕。再说我有那么傻?我不会差人去找你档案非得自己去翻?”他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地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拿桌上的壶和杯子给自己倒水喝,我哭笑不得地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也别叫我上将,听着别扭。我比你大不了十来岁,你有这个心,跟他们一样叫声黄少好了。”他朝我挤挤眼,完全不像个三十七岁的人,然后端起杯子大口大口地灌着凉白开。

“黄少。”我立刻接茬,“那您特意来是?”

他放下杯子,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啊,是为了这个。”

他微敛了嬉笑的表情,从裤子口袋里摸索出来一块怀表递给我。“文州托我交给你的,他在家里留的字条,说最后知道这些事情的就只有你了。你若是愿意,等那个时机到了,将这东西转交一下便是了。若是没那个时机,就让它一辈子烂在你这里吧。他是对的,你是合适做这件事的人,是最合适的人。”

我小心地接过来,怀表入手微凉,带着一点儿他的体温,沉甸甸的压在我心上,像是提醒我确实有那样一个人存在过,尽管他已经走的什么都没留下像是从未出现。

但他终究是留下了一点儿东西不是吗?我的后半生就要仅凭它来怀缅他们了。

怀表是纯金制的,看上去像是因奖励得来的,表蒙因为主人悉心的照料保存得十分完好,甚至没有划痕。表壳的背面刻着几句话,我趁着透进窗子的晨光轻声读了出来:



只有你和我,

只有你和我,吾爱,

倾听着。[4]



右下角刻着一个模糊潦草的Y。

我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这个故事中缺少的部分,最终是黄少天补上的。

喻文州被处罚后,叶修才得知他并非如他所说那样是奉了军命去支援他的。为此特地又来了蓝雨一趟,那时候喻文州还在禁闭,黄少天见了他,起初是拒绝他们见面的。

但最后喻文州说了话,见一见就见一见,没有什么的。黄少天这一辈子唯独被喻文州吃得死死的,但实在不放心,就守在禁闭室门口,隐约能听见一点儿。

喻文州关禁闭的日子其实过得还不错,毕竟在蓝雨,大家也只是走个形式,黄少天也说了平时他想出来是随时可以走动的。但喻文州一直是个老实人,说关禁闭就真的关禁闭,做一些被关禁闭的人该做的事,倒颇有几分清闲,像紧张的告一段落的战后休假。

叶修看着他,想叹气,又想发火,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怎么就傻了呢?”

“我要是不傻你还能站在这儿?”喻文州心平气和,不把处罚当回事儿。他越是这样叶修越是来气,气他的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也不把他当回事儿。

“你知不知道你是会死的?”

“人都是会死的。从当兵的第一天我们都被告知过做好死亡的准备。我以为九年过去,这已经早构不成什么喟叹的源头。”

“行,那我问你一句。”

叶修往床上一坐,摸出烟和火柴来抽,喻文州静静地看着他,一时间没人说话,仿佛他们就这样坐着,已经过了好多年。

“你最喜欢的花是杜鹃吗?”

喻文州怔了一下,突然微微笑起来,他说,“是。”

叶修不说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喻文州就说,“那我也问你一句可以吗?”

叶修抬头看着他,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喻文州沉吟一会儿,“我很像你以前的一个朋友吗?”

叶修怔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很平静地吸了口烟,半晌说,“是。”

黄少天突然就推门冲了进来,二话不说照着叶修面门就是一记直拳,“我操你大爷的叶修你个王八蛋!”

叶修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硬生生吃了这一下,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一矮身从他紧跟着的后招下面脱出身来,反手扭住他手腕冲着那张因愤怒而额角青筋乍现的年轻脸庞打过去。

本来以黄少天的身手不至于被他打到,奈何这还是在狭小的禁闭室里,他脚下一拌有些重心不稳,眼看着拳风就要撩到眼前,却不料喻文州将他一拽一侧身护在身后,这一拳便生生落在他额角,发出沉闷的声响。

喻文州哪里跟人打过架,叶修又是什么人,部队里年年的格斗术比赛他卫冕了几十场,原本若是黄少天挨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换做喻文州却不行了。

他的额角当时便以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眼前一阵黑,有点儿发蒙。黄少天吓坏了,伸手把他圈在怀里,看着也明显有些被吓住的叶修气急败坏的就要开骂,却被喻文州制止了。

“我说过……不和你动手,少天也不和你动手。”他脑子里炸了一样的疼,捂着伤处扭头看他,叶修的脸在他眼前扭曲成黑白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状。他最后说,“你走吧。”

叶修本来还想上前看看他伤的怎么样,道歉的话还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就听到他这句话,喻文州的声音,喻文州的语气,一丝都不带颤的,说,你走吧。

他本想抬起去抚他额角的手顿了一顿,然后放下去,看了他一会儿,真就这样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从第九年的春天直到第十年战争结束时的夏天,喻文州和黄少天都没有再见过叶修。

因为有了这么一件事,被八卦的士兵无意中传了出去,有心人加以渲染和推波助澜,传成了叶修和黄少天因喻文州大打出手,有伤风化等等。当时在军中引起了较大的反响,但流言最终没有传很长时间,而是被高层的人压了下来。

他们再一次见面就是在战争胜利后的表彰大会上了,也是在那个时候,听到了叶修要结婚的消息。

我想不出喻文州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答应了领导的安排、给叶修做证婚人去的,也想不出黄少天看着台上的喻文州时在想着什么。只是我想,那一定是他们人生中最骄傲的时刻了,因为他们都能笑着面对命运带给自己的最大的不幸,然后站在这里。

活成最好的样子。





战争结束后第二十个年头,因上级要做纪念和平二十周年的庆典,特意要我做一份专题报刊出来,印发给所有将士们。

我于是接了任务,第一次去敲响叶上将家的房门采访他。

彼时叶上将的女儿叶欣也已经十六岁了,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那双眼睛像极了她母亲,也像极了那个人。

他见到我的时候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随意地招呼我坐。我例行公事地开始采访事先准备好的问题,已经五十岁半截入土的昔日的长官头发间也有了白色,让我有些怀念起当年仍十分年轻的喻姓长官来,不知他若是还在,会已是什么样的光景。

已经退伍十几年的人没了从前顶着干的一股子锐意,采访时十分配合。因为比较顺利所以花的时间并不多,我在打算告辞时忽然有些犹豫起来,他似乎看出我还有话想说,坐在一旁慢吞吞地抽着烟,“有什么趁今天一块儿问了吧。”

我叹口气,于是重新坐定,“我曾经……和喻上将交谈过,以朋友的身份。”

他眸间流露出几分笑意与了然,“怪不得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都几十年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人老了,脑子不太好使。”

“其实他应该一直是知道的吧——啊,如果你知道这件事儿的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我第一次见他是三岁多的时候,那阵他才这么大一点。”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指间夹着的烟落下来一点儿烟灰,飘到昏黄的地板上。

“转眼间十几年过去……就不认得我了。不知道是真不认得还是假不认得,我也没想过拿把枪顶着他脑门儿,说嘿喻文州你看看我,我是你邻居,你还记不记得。”

“他大约不觉得我很对不起他,但我是欠他什么。有谁活一辈子不欠点儿债?让他记着我欠他什么也是好的,这样也许有一天他还会回来,给我一拳头,说我们两清了。他要是真乐意跟我动手也是好的。”他笑了一声,像在自嘲,“反正他也打不过。”

“说起来欠的东西真不少。除开那一拳头,还有糖葫芦,虽然都这么大人了。还有什么?那大概是……一个回头吧。”

他偏过头望着窗外,目光似望见了谁一般柔和下来。

“喻文州啊……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于是所有的故事都结束在这一句。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看着斗神终于也没能抵挡住岁月的侵袭,有的人活成了普通人,而有的人葬在记忆深处、葬在岁月里,活成了伟大而平凡的英雄,永垂不朽。





「……如是,亲爱的,你看见/我如何/绕行这岛屿,/绕行这世界,/安然地,在春日中,/疯狂地,在冷光中,/平静地,在烈火中行走,/双臂高举/你花瓣之重量,/仿佛我从未移动脚步/除非与你,我的灵魂,同行,/仿佛我寸步难行/除非有你相伴,/仿佛我无法歌唱/除非有你唱和。」






喻文州离开后两年,当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和黄少天混熟了,便时常去探望他。

那阵子他因旧伤复发卧床了一段时间,偶尔天气好便吵嚷着要到院子里晒太阳。他的警卫员拿他没辙,每次我一去就像见到了救星,央着我劝他回屋去,说医生嘱咐了不能老在外面吹风。

“大太阳的哪有风。”黄少天不耐烦地把他打发走,我朝哭丧个脸的年轻警卫员耸耸肩示意我爱莫能助,“他也不听我的,你知道的。”

黄少天那里有个常客——他以前的战友,拄着拐的宋晓,黄少天说他在最后那一场战役中失去了一条腿,“但好在命是保住了,而且我还有一条腿,值得庆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这样笑着给我说。

年轻的蓝雨在野的指挥官卢瀚文少将,有事没事儿总爱往这儿跑,每次都被黄少天撵出去。“你多大个人了,哪有长官总擅离职守的,去去去回去!别来了!来也不见!”这时候他一板起脸,还依稀可见当年的威严。

有时候我去了,赶上他和宋晓聊到有趣处,便粗声粗气地叫我:“那个谁,给我卷支烟。”

我于是去他屋里拿烟草和纸,他抽纸烟的习惯大概也是师承魏琛。然而每次递给他的时候我都忍不住要唠叨上一句:“黄少啊……医生说过叫你不要老抽烟了。”

“他懂个鬼。”他一拿到烟便十分快活,不管我说什么。不惑之年的男人坐在扶手椅上,他的脊背早已不再挺直如出鞘的利剑,时光无声的夺去他最好的年华,而他又将那年华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疆场和喻文州。

宋晓坐在椅子上朝我一摊手:“黄少一直是这个样子,但他有分寸的,不用担心。”

我便拿这样的黄上将没辙。

他偶尔也睹物思人,常会絮絮叨叨跟我说半天话,但他的身体也确实不如从前了,有时说到一半咳嗽起来,我便忙给他倒水。

“其实老叶是在最后那场仗里才认识苏馨的。那姑娘从前见过他一面,不要命地爱他,给他挡了一枪,差点没活过来。”

“叶修就娶了她,姑娘人好,其实说起来——也挺般配的?”

他问我,也问他自己。

我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样回答。

他还是爱在三月里看开的红得似火的杜鹃,但我不让他把它们养在院子里,让人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坚持。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黄少……你既知道杜鹃是种于人有害的花,为什么还那么坚持年年往喻上将的口袋里塞呢?”

然而话刚一出口我就后了悔,因得他突然回头看向我的那双错愕的眼,和那握了十几年枪向来平稳的手突然的颤抖。

他手里的茶托倾斜了一下,茶杯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黄少天是于五十七岁的那个冬天溘然长逝的。

我接到他的警卫员的消息时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直到看到他的手记,要我替他去做最后一件事。

一件他自己永远无法做到的事。

我是在整理他的遗物时看到他的日记本的,这也正是他一直隐瞒我的事。他一直都是知道喻文州在哪里的。

他知道他仍在常年饱受战乱摧残的国家里涉险,他也知道自己劝不了他,于是只是一直和他保持着通信。

我想黄少天对于喻文州来说终究是特别的,因为他最后还是允许了他的任性。

黄少天接到喻文州的死讯时,正是纪念和平二十周年的那个夏天。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日夜兼程赶往那人身边,和喻文州一个村子的村民们热情地接待了他。

“喻先生是一个好人。”他们说着蹩脚的中文,黄少天听了个半懂,“恐怖分子来的时候,是他带领着村子里的男人们为我们争取到了民间武装到来的时间……可他却被一颗子弹打中了,打在胸口……没能救过来……”

黄少天看着围着他的老人孩子们一张张愧疚的脸,头一次感到无话可说。他想哭,却没有,最后只是说:“你们不必为他难过,他是个军人,死在了军人应该死在的战场上,你们应该为他感到光荣。”

“他是一位英雄。”她们向他做虔诚的基督教徒的礼仪。“您是他的家人吗?请您安葬他吧。”

“……我不是。他的家人……不肯来看他。不过我是他的战友。”黄少天看着她们为他拿来喻文州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两张纸条,一张上面是喻文州的字迹,钢笔字写着黄少天的地址。另一张纸看上去更破旧一些,纸边泛着黄,边角微微卷起。是叶修的字,写着《遗忘》的后半部分。



不要指望我会在远处

回头看你,请守着

我留给你的东西,带着我

被背弃的照片随意走动,

我会继续前进,

开宽阔之路对抗阴影,让

土地柔软,分送

星光给来者。


请守在路上。

夜已为你落下。

也许黎明时

我们会再次见面。[5]




他看着它,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几天后,我带着黄少天的骨灰,循着他留下的喻文州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的地址,辗转几次找到了那个村子。

曾经被炮火侵蚀的土地上如今已经又建起了房屋。给我开门的是一位年迈的老妇,我向她询问起喻文州时,她恭敬地行了一个祷告礼。

“那是曾经拯救过这个村子的英雄。”

“我想把他的家人和他葬在一起。”我说着半吊子的阿拉伯语。我在心里想她们是多么的单纯而朴素,喻文州救了他们,就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

也许他其实并不想当个英雄。他更想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生活,哪怕柴米油盐酱醋茶,被岁月磨去曾经锋利的棱角,磨尽血肉变成一个浑圆,能和爱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也是好的。

“当然,这是没有理由拒绝的。”她带我来到喻文州的墓前,上面立着一块很简陋的木牌,是黄少天的字迹。

我见过他潦草的龙飞凤舞的签名,却只有在他写喻文州这三个字时,如此地小心翼翼,生怕震碎了心上那一场美好的午夜梦回。

喻文州成了无数人的信仰,无数人的英雄,最后却只做了一个人的白月光。

而那个人一定不会是叶修啊。

我将写有黄少天名字的木牌立在那块木牌的旁边,深深地向他们鞠了一躬。我听到身边老妇在问我:“先生,您带来的那是他的什么人呢?”

我将记有他们全部故事的那个笔记本在他们坟前烧掉,看着火舌吞噬掉残余的纸页。我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嗓音沙哑却毫不迟疑地回答了她。

“那是他的爱人。”

那些美好的或是遗憾的故事,就让它们全部腐烂在泥土里吧。百年以后的历史书上也许会有叶修,会有喻文州黄少天,但绝不会有他们的故事,那只是他们的丰功伟绩。诚然我是个写东西的人,但我写的东西是决计不会被印在历史书上的。

那么就让他们,那块怀表,和阿拉伯的山风一起活在记忆里吧。

烂了的东西,才会不朽。

不朽的事物,便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和它抗衡。


而他大约在我的心里也就是不朽了。[6]



「尾声」



我在给友人的信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时,耳边隐隐约约响起了窗外的孩子们的歌声。

我想我的时间也所剩无几,大概是到了到处走走散散心,等着老死的年岁了。

前些日子叶上将的孙子也过完了周岁生日,我没有再去和他搭话,只是坐在人群中远远地见了他一眼。

已然两鬓斑白,是个花甲老人了。

怎样的事物才能真正永存呢?阿房宫和华清池都已片瓦不留,赤壁千年前的声势浩大最终也敌不过变成了被人踩在脚下的累累白骨,红场上空的喀秋莎只在岁月里回荡了。

而我们的英雄们啊。

却还在心里活着。




我终于呼吸到了全世界最自由的空气,走在加利福尼亚的大街上,还能听到路边老旧的留声机在唱着。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

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

How many times must the cannon balls fly

Before theyre forever banned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How many years must a mountain exist

Before it is washed to the sea

How many years can some people exist

Before theyre allowed to be free

How many times can a man turn his head

And pretend that he just doesnt see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7]



透过铅灰色块状的厚重云层,依稀可以窥得一点儿那沉重后的湛蓝。一束光冲破重重阻碍,旅行了几百万光年到达这人世了。

人世间走一遭,这样便是不朽了。

那是他们吗?

那一定是他们吧。

我于是平白地怀念起那个空旷的黄昏,萦绕在鼻尖的一点儿红茶的香气来。








全文完。




*小标题为《祝婚歌》节选。

[1]《士兵之爱》

[2]《姑嫂鸟》:潮州旧历四月盛产杨梅,到了端午便过时。杨梅开花在初春,也正是杜鹃启啼之时。传说有姑嫂两人善于绣花,工艺精湛,能亲见之花均被绣尽,唯独未见杨梅花的样貌,而杨梅开花在夜间,开完便谢,同时杨梅多种于山林。封建时代的妇女三步不出闺门,她们两人深以未能亲见杨梅开花为憾,于是相议于月明之夜,结伴离家到杨梅林中观赏杨梅开花的形状,准备把它绣出来。当她们到杨梅林时,遇见一只老虎,嫂子惊得昏了过去,及醒来,不见小姑。于是一路呼唤“姑姑,姑姑”,后来叫得精疲力竭,发现小姑的鞋子,知为虎所噬,于是啼叫“姑姑”变成“姑虎,姑虎”,因怕回去婆家责骂,叫至吐血而死,死后化成鸟,在每年杨梅开花时即开始呼叫,一直要叫到端午杨梅过后为止。

[3]改自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

[4]节选自《王后》

[5]节选自《遗忘》

[6]出自嘉兰百合《不朽》

[7]美国民谣《随风而逝》,美国著名乡村歌手鲍勃·迪伦作词曲于反越战时期。




一些琐碎的要说的话。

写了一些啰嗦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希望还看得过去。

请原谅我将于近几节历史课和语文课学到的东西乱凑到文里,只是突然觉得蛮衬的就扯来用,我真不是个好写手,在这里道个歉……我写东西还是太随性了一点。

这篇文拖了半个多月,纯手机打字一共两万多我也是拼了。原本是纯写叶喻的,给阿暂发了第一段试阅,被她一提勾起了喻黄的脑洞,于是一发不可收拾,本来一个好好的短篇硬生生让我多扯出一万多字来。

我从前这样评价叶喻这一对:走着走着走到了相知相守,走着走着就和你走到了白头。可我还是不能和你天长地久,只好做了一对天造地设的朋友。

正巧看到顾乔个签写道:有谁一任平生,可以不拖不欠。

想起《匆匆那年》里唱到“我们要互相亏欠,要不然凭何怀缅”,也正诚如本文里的叶喻。

其实要起不朽这个名字,起初我是拒绝的(别闹。因为前几日在利笠吧看嘉兰百合的《不朽》,恰逢这段话我非常非常喜欢:


她和他,还有他的故事终将湮灭。

但她和他还有他终将成为不朽。



世界上的故事有很多个,不同的版本,不同的描述。

那些故事被咀嚼被传颂,被世人说到烂俗。

烂了的东西,才会不朽。

不朽的事物,便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和它抗衡。


而她大约在我的心里也就是不朽了。

——阿明·阿诺德记三笠·阿克曼。

我改了个人称,在我看来于这里是非常合衬的。希望百合子太太不要介意……我有注明出处x因为实在是太爱这段话。

声援一下制冷!!高考加油!!

以及感谢阿暂和顾乔,和他俩聊天总能给我灵感。

啊顺便说一句……因为这个暑假就升高三了变成三党可能就要进入修罗期了……嗯我会在搞好学习的基础上争取时不时冒一下。翻了一下lof,第一篇文是去年五月发的。到现在也一年了啊……时间真快,一月还没有产出,二月下起了大雨,三月我没有睡在你枕边,你为何把我赶出家门(别犯病

叶修的性格依然把握不好我知道orz等我闲下来(也许就是明年高考完)好好研究一下……暂时就先这样了,请见谅【鞠躬

以及手机写文实在难受有哪里不和逻辑什么的麻烦告诉我啦我来改w还有看在我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份上……能不能厚脸皮求一次长评?x

不管怎么说,私设这么多还写成这样,就不多要求什么啦。

你们再见到我发叶喻可能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因为暑假还要补课所以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写文。umm...想勾搭妹子,有没有愿意一起聊脑洞的请留下你的qq??只要你不嫌弃我的弧……呃,……嗯。

就这样吧。




请让我用这样一句话给这篇文作结吧:


你既无青春也无老年,只像饭后的一场睡眠,把两者梦见。



感谢阅读到这里的你。

陆淮。于2015年5月14日晚。

情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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